沽茶会
2008-01-25 16:13:00
"陶以载道"与"文以载道"
作者:梁园 来源:文汇读书周报 整理日期:2007-8-21
■梁园
“文以载道”是北宋周敦颐在《通书·文词》里提出来的。“文之所以载道也”,意思是说:文章是用来说明“道”的,或文学是为“道”服务的。他所说的“道”,实际上是指封建伦理政治的准则。“道”在辞海上有道路;法则、规律;宇宙万物的本原、本体;一定的人生观、世界观、政治主张或思想体系等多种注解。而“道器”,又是中国哲学的一种基本范畴。《易·系辞》上,“形而上谓之道,形而下为之器”。“道”是无形象的,含有规律和准则的意义;“器”是有形象的,指具体事物或名物制度。道器关系实为抽象道理与具体事物之间的关系,是历来中国哲学家争论的中心。
宋程朱理学的代表人物程颐、朱熹认为:“道”超越了“器”之上。明清之际王夫之等提出“无其器则无其道”。历代哲学家,在“道”层面上争论不休,而却忽视了对器之本源的探索研究。
其实,“器”这个概念最早起源于“陶器”,最早的“器”,就是指“陶”。陶器距今万年以上,距离8000年前大地湾文化的彩陶,其是华夏文明之源,华夏精神文化之根。当古代哲学家还没有意识到“道”这个观念之前的数千年,素陶之器型,彩陶之纹饰,早就承载着北宋士大夫们所说的所谓“道”之文化。借王夫之“无其器则无其道”之命题,笔者以为“有其器则才有其道”。引伸开来,有了陶器,原始社会才有了饮水、饮食的规律;有了陶器器型文化之大小,原始社会才有了长幼伦理之尊,大人用大器,小孩用小器;有了彩陶上千变万化之纹饰,原始先民的巫术、宗教、生殖、崇拜、生命哲学之观念便形象地体现了出来。古代哲学家所说的“道”,最早是隐匿在陶器器型、彩陶纹饰之创造之中,也就是说,“文以载道”,被北宋士大夫们所推崇。前数千年,新石器时代后期母系社会时期的陶器时代,是以“陶以载道”的文化形式出现的。因为在东汉蔡伦还没有发明造纸术之前,远古的文字符号是刻在石头、甲骨、竹筒、贝壳上的。而在这之前,所有华夏象形文字的雏型,构成后来象形文字之笔划、符号,主要出现在陶器上。陶器时代的陶器,相当于文字出现后的文字时代的纸张,当时人们的情感、思维、意念都反映在制陶的创造过程中。
所以,“书画同源”之说源于“彩陶书画同源”之说;“文以载道”之说源于“陶以载道”之源。而“彩陶书画同源”,是笔者在1998年收藏研究彩陶时,就提出来的。(见“彩陶书画同源浅说”一文,1998年4月发表于《收藏》杂志)而“陶以载道”之说,是我2007年春在编完《古陶赏玩解密》这本书之后,写下的后记之题目。因为在1921年仰韶文化彩陶没有发现之前,笔者以为,中国古代的文化史、美术史、陶瓷史、书画史、思想史,似乎都是断头史,都是断片史。唯有追溯到万年前的素陶史、8000年前的彩陶史,我们所有的文明、艺术上才会找到起源,找到根系。可以说,陶器是我们这个社会文明大树之根。没有陶器文化之根,我们这个文明社会只能是一根无根之木,每一个树叉、每一片绿叶,都会显得养分不足,而成病态状。为此,把陶器作为文化源头来研究,而不仅仅是把陶器当一种器物来研究,在新世纪已显得极其重要。假如笔者提出的“陶以载道”的观念,最终能被文博、收藏界所接受,那么古代陶器的历史文化、经济价值就会大幅度地提高。陶器之“器”之地位,将会在文人学者心目中,大幅度地提升……
笔者提出“陶以载道”这个新命题,并不是新发明,而是新发现。就像奇石本身是一门发现的艺术一样,远古彩陶本身也是一门被专家学者从1921年开始,被重新发掘、发现出来的一门最古老的艺术。1921年瑞典考古学家安特生在没有发现中国的河南仰韶文化彩陶之前,中国传统的文化社会一直是推崇形而上之“道”,而轻视形而下之“器”的;中国传统的陶瓷收藏界,也一直是推崇瓷器之精美,而鄙视陶器之粗俗的。晚唐诗人“陆龟蒙《秘色越器》一诗最为著名:“九秋风露越窑开,夺得千峰翠色来”。唐人陆羽在《茶经》里描绘唐邢窑白釉“类银类雪”,宋人也有“汝窑为魁”之说。而关于赞美古代陶器之诗文,古籍上很难找到断言片语,原因为:一,唐宋时代,还没出现文物考古学,士大夫们重古籍、碑帖、书画考证,鄙视所谓的实用器物如陶器;二,粗陶在唐宋士大夫眼里,类似粗石,缺乏审美价值,怎么会赋诗赞美之!
直到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后,甘肃、青海的马家窑文化彩陶等被大规模的考古发掘出来,彩陶在地下沉寂八千年后,才进入美术界、文化美学界、陶瓷收藏界的视野。远古彩陶的文化美学价值才重新被评估,被发现。所以,笔者提出“陶以载道”这个新命题,也属于新发现范畴。
此外,笔者提出“陶以载道”这个新命题,终始目的是找寻北宋周敦颐提出的“文以载道”的文化起源。如今,笔者可以很自豪地说:北宋士大夫提出的“文以载道”的文化源头,就是起源于:“陶以载道”。
因为,在新石器时代母系社会后期的陶器时代,先民们虽然没有文字作为交流工具,但陶器时代,依然有氏族社会的伦理秩序,依然有长幼之尊,依然有母爱、亲情,依然遵循刀耕火种、狩猎、捕鱼的季节规律,依然有个性不同的生活观念之存在。如饱饿觅食,如多食鱼肉,能使人强壮。以上虽然是笔者的推测,但这种推测是符合如今的人类、猴群等生活逻辑的。远古社会的社会秩序,本身都是存在的,唯一遗憾的仅仅是没有文字出现时,没有以“文字”这一形式记录保留下来,而是以制陶、陶器,这一文化形式被神秘地保存了下来。当代文博学者的任务就是如何解密这些隐匿在陶器上的文化密码。
《古陶赏玩解密》一书,笔者在“彩陶文化谜语追录”第一辑的《民间收藏热将催生“彩陶学”》一文中提出“彩陶学”的新概念,这可能是当代彩陶研究中,将最有影响力的学术新课题。因为笔者认为,二十世纪中国最伟大的考古发现是1921年仰韶文化彩陶的发掘、发现。在《彩陶的发现改变了什么》一文中,提出“彩陶的发现改变了传统的陶瓷审美观念”。彩陶的发现,让我们重新追溯华夏文明史、艺术史,离开彩陶文化,所有的华夏文明、文化、思想史,只能是一股无渊之水。《破译彩陶之谜》让我们重新认识到女性在中国艺术史上举足轻重的地位,女性的审美观,事实上影响华夏整部陶瓷发展史。笔者还推测出:彩陶除圆的器型,除了源于大自然的葫芦型,还源于女性怀孕时滚圆的腹部、丰满的乳房,这是一种自然的生殖崇拜观念在陶器上的发现。彩陶圆之器型还可能源于远古先民对滚圆的太阳、月亮之梦幻。在《彩陶纹饰也可能源于奇石纹饰》一文中,笔者以陶瓷收藏家、奇石收藏家的双重身份,以文化比较学的方法,研究彩陶纹饰,这是彩陶纹饰研究上的一大创举。因为人类最早的文化都源于大自然,彩陶上很多抽象规范的几何纹,不是来源于河流上的水波纹及植物纹,就是来源于大自然鬼谷神工的奇石花纹,拓宽了彩陶花纹研究者的新思路。
在“古陶收藏谁来揭密”的第二辑中,笔者提出《寻找陶瓷收藏源头》,陶瓷文化收藏,先要从收藏彩陶开始。《陶俑收藏价值探密》一文中,提出“陶俑是真正的艺术品”,并预测,“古代陶俑将是下一轮收藏热点”。原本被中国古代士大夫轻视的陶器,最早是因为西方收藏家收藏“唐三彩而引发(中国国内的)古陶收藏热”的。笔者还形象地提出:“大唐文化名片:唐三彩贵妇俑”。
在“古陶瓷收藏入门巧探”第三辑中,笔者分析了《陶瓷:目鉴与科学鉴定》之利弊,分析了《彩陶鉴赏行家为何少》的原因,并介绍了彩陶、汉俑辨真伪以及保养、修复、鉴定之技巧。
在“陶器情结文人梦”第四辑中,笔者叙述了个人的《陶器情结》,描绘了《闻陶与听陶》的感悟之后,以诗人的气度,大声疾呼:当代物欲横流的社会,人们“要以陶的精神烧荒”。笔者最后还提出:“打开陶器之门,重新认识陶器在华夏文明史上举足轻重的文化地位,打开彩陶之门,重新认识彩陶的艺术鉴赏之魅力及投资增值之潜力……”本质上,《古陶赏玩解密》是一本雅俗共赏的陶瓷收藏研究工具新书,对陶瓷收藏爱好者具有启蒙作用,对陶瓷文化研究者具有启迪作用,是一门充满新意的具有新学术价值的陶瓷收藏研究专著。
如今,我们提出“陶以载道”这一学术新命题,对重新认识新发现的远古素陶、彩陶,具有深刻的历史文化价值。而对当代陶艺家们来说,都具有重大的历史艺术价值。因为当陶艺家肩负着“陶以载道”的时代重任,我们就不会把陶器当作纯粹的器物,就会把陶艺当作一门既是最古老的艺术,又是最新颖的艺术来创新、来创造,而不仅仅是沿袭所谓的明清官窑彩瓷传统,而遗忘了历代民窑陶瓷传统。陶器,本质上是一门造型艺术;陶艺本质上是一种表现艺术。就像文人写文章“文以载道”,陶艺家制陶器“陶以载道”一样,陶艺家的陶器艺术品来说明“道”,以陶器艺术品来宣传“道”,让陶艺艺术与雕塑艺术同样成为主流艺术品,那么我们的陶艺家就会进入艺术创作新境界,成为能真正反映我们这个社会状态、时代进程、历史步履、思想变革的新世纪的真正的陶艺家,那么,我们的陶瓷收藏家就能真正进入陶器文化收藏境界,收藏、保存、弘扬历史文化瑰宝。
(此文系上海文化出版社即将出版的《古陶赏玩解密》代序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