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7-12-20 14:32:00

离开思茅,我们前往六大古茶山探访。这一条道路,正是古代六大茶山的茶叶运往普洱、思茅集散的通道,也是茶马古道上的“勐腊茶马道”。沿着这条路进入茶山,我们仿佛是向历史的远处回溯——清代初年,由于六大茶山茶叶产量大增,各地茶商纷纷涌入低价收购,经过不远的路途贩到普洱,就可获取暴利。因此,茶农与茶商间的矛盾日益凸显。于是,清雍正七年(1729年)官府在思茅设立了“总茶店”,垄断了茶叶的经营。这多少缓和了社会矛盾,但茶叶所带来的丰厚利润也被官府独得。六大茶山的茶叶运往“总茶店”获得了“身份认证”后,又有一部分沿这条道路运回,经勐腊运往老挝,走向更远的地方……
基诺山的出名,最晚应该在清代。清人檀萃在《滇海虞衡志》中记载:“普茶名重于天下,出普洱府所属六茶山:一曰攸乐,二曰革登,三曰倚邦,四曰莽枝,五曰蛮专,六曰慢撒,周八百里。”此处的攸乐,就是今天的基诺山。檀萃将基诺山排在六大茶山之首,它也正是我们探访六大茶山的第一站,这不是相隔数百年的巧合,是因为基诺山当时的茶叶产量高达2000担左右,半个多世纪前张肖梅在其所编的《云南经济》中也说:“大山茶以倚邦、易武、曼撒、架布、曼专、莽芝、革登、曼松、攸乐等处最著,而以攸乐为中心”。
基诺山地处“勐腊茶马道”的要冲,自古都是普洱通往六大茶山的门户和必经之地。根据清道光《云南通志·武备志》记载:因攸乐“系车(里)茶(山)咽喉之地”,又“以高瞰下”,雍正年间云贵总督鄂尔奏请设立普洱府并攸乐同知,设右游击一员,带千总一员,把总二员,马步兵丁五百驻扎此地,建有攸乐城。攸乐同知的职责是维护六大茶山的社会治安,管理茶山事务,督促六大茶山的茶农运茶至思茅总茶店,由思茅总茶店统一加工成贡茶等各类普洱茶,阻止外地茶商来此私自买卖茶叶。基诺山龙帕寨已设茶场,是当地制茶中心……这一时期,是整个攸乐山茶叶最兴隆的时期。直到雍正十三年(1735年),“驻防攸乐之普洱镇标右营游击应移驻思茅,统兵防守。驻扎攸乐之普洱府(攸乐)同知亦应移驻思茅,即改为思茅同知,”基诺山渐渐冷清下来。此后,清政府命傣族宣慰使管理攸乐山事务。傣族宣慰使委任基诺族头人帕雅龙贡为“金伞大帕雅”(打金伞的大头人),以后又委任白腊腰为“召怀”(土官),管理攸乐山事宜……
古道昔日的马帮驮铃早已消散,一条新的高速公路正在莽莽林海中修建。因为道路施工,又正是南国的雨季,路不太好走。沿213国道,经普文、大渡岗,由勐养向东南,中午时分,我们到了此行的第一站——基诺山。
基诺山属横断山系无量山脉末梢的中小丘陵地带,方圆600多公里。景洪市所辖的基诺乡,东距勐腊县勐仑镇42公里,西距勐养20公里,境内山峦起伏,有小黑江、南星河、莱阳河、巴卡河等河流蜿蜒流过,加之热带海洋暖湿季风的影响,使基诺山具有特殊的地理、气候环境:充足的阳光和雨量(年均降雨量约为1100毫米)、气候温和、土地肥沃,是典型的热带雨林气候。基诺族人就世代居住在这里。
我们在周昆、董国艳的带领下,进入了基诺山的腹地——亚诺村。亚诺村有100户人家、400多人口,是基诺乡45个自然村中第二大的。森林里,槟榔树下凤尾竹中,一幢幢被叫做“孔明帽”的干栏式建筑顺着一条溪流,沿山坡散开,家家房前屋后都有零散的茶树,柚子、西番莲硕果压枝,伸手可及。小董从云南农业大学茶学系毕业后没有回家乡宾川,却来到了茶乡勐腊。经过几年的打拼,如今她有了自己的茶叶公司,主要的原料就来自基诺山的茶园。与她合作收购茶叶的基诺汉子杰布鲁周,负责把村子里一家一户的茶叶集中收购起来,在这个村子是有些名气的人物。他说,上个世纪70年代,一群专家学者来基诺山作调查时就曾住过他家,他提起的几个名字,也是省内社会学、历史学界为人熟知的人物。正是有了这些调查,才使一个民族最终被认定——1979年6月6日,国务院正式确认基诺族为我国的第56个民族也是迄今为止最后一个被确认的单一民族。
杰布鲁周说,主要的茶园在村后的山上,有3000多亩。村后的亚诺山岩子是基诺山中海拔最高的地方(1482.5米),比最低处巴卡寨的田坝(550米)高出了近1000米。他带我们上山的时候,暴雨突降,雨伞根本无法遮挡,一行人只得退到一家屋檐下暂避。雨势稍减再上山时,刚刚走过的山道成了奔泻的溪流,水已漫及小腿。放眼望去,山顶云雾弥漫,茶园向远山和雨雾中绵延,被雨洗着,满眼青翠。山上大部分的茶树,是20世纪五六十年代种植的。也有更高更大的茶树,周红杰教授判断,树龄至少有百年以上,是原籍茶。这雨雾的茶山上,通过原籍茶和原住民,我们可以了解一个民族的历史是怎样与茶连结起来——
“基诺”二字是当地基诺族语,“基”是舅舅,“诺”是后代,“基诺”就是舅舅的后代或尊敬舅舅的民族。从地名来历可知这片山地就是基诺族的故土。基诺族还有多种自称:“基诺册饶”、“基诺阿饶”、“基诺阿玛”(即“基诺人共同体”之意)……古汉语文献的零星记载中,多称之为“攸乐”或“攸乐人”。此外,还有一个被广泛认同的自称:“丢落”。这个称呼,在他们的口传历史中有这样的故事:三国时期,诸葛亮率军南征来到了攸乐山,因为太疲劳,一些士兵躺下睡着了,一睡就是几天几夜。后来,等他们醒来追赶大部队到江边,诸葛亮因为他们违反了军纪不肯再收留他们。“丢落”(意为孔明把他们丢了)从此成了他们自己的族名。诸葛亮为了他们的生计,留下了一包棉籽和一些茶种,还依自己的帽子式样为他们设计住所,于是,这一人群就居住在“孔明帽”里,世代种茶……《普洱府志》中也记载了这样的传说:“旧时武侯遍游六山,留铜锣于攸乐,置芒于莽芝,埋砖于蛮砖,遗木梆于倚邦,埋马蹬于革登,置撒袋于曼撒,因此名其山……”
六大茶山的名称,当然不会来源于这样的附会。但民间的传说,多多少少总会隐含或折射出历史的真相。如果把孔明的故事抹开,千年的茶事就显露了出来。时代更为早远的基诺族史诗《玛黑和玛钮》反映的是关于远古时代人类起源的洪水故事,也有基诺族是从普洱、墨江,甚至更远的北方迁来的传说。从元代起,这一地方属“彻里路”管辖,明代改设“车里宣慰司”,到清代设立普洱府……朝代更迭,“丢落人”从没丢落茶叶的种植、制作,攸乐茶在相当一个时期都被列为贡茶。基诺山茶事的巨大衰落是在1942年,一支军队来到这里,烧杀掠抢,茶园因之荒废,产量锐减,茶叶产量萎缩至三四百担。直到解放后,这个处于原始社会末期的民族跨越历史鸿沟,一步进入了社会主义,茶叶生产才得到恢复和更大发展。
在亚诺村,如今一年的茶叶产量约有三四十吨。但基诺人是很少喝普洱茶的,他们的饮茶习俗还保留着古代的传统——包烧茶。杰布鲁周说,他们喝茶,不采嫩叶,而是以成熟的老叶为好。在下山的时候,他随手摘了几把茶叶,又摘了几片像是芭蕉叶的冬叶,邀请我们去他家喝包烧茶。上了他家的竹楼,他烧旺火塘,用冬叶把茶叶包好放进火里。片刻,一阵奇异的清香就弥漫开来。他打开已被烧焦的冬叶,取出焐得黄软的茶叶放进装了水的竹筒里,不一会儿,一碗碗香气独特的包烧茶就摆放在我们面前。不只是茶,他们许多的食物,都是用这种包烧的方式来烹调的。这样的茶俗,不知传递了多少代人,它也传承着一个民族魅力独具特色的文化。
一个曾被“丢落”的民族,因为没有丢落自己的文化,没有丢落曾经赖以生存的茶叶,他们终于又能自豪地站在世界的面前,让自己古老的文化放射出异样的光彩。